音读与训读：怎么判断该用哪种读法

每个学习者在记到第五十个左右汉字的时候，都会撞上同一堵墙：明明是当作 やま 背下来的字，出现在某个词里却忽然成了 さん。山 这个字的形状上，没有任何地方在提示该用哪一种读法；词典把两种读音并排列出，却不告诉你什么时候用哪一个。看上去毫无道理，其实大部分都有道理。两条简单的规则就能预测日常词汇里绝大多数词的读法，几种音变解释了剩下的大半，而真正不规则的情况只是一份很短的清单，一个下午就能背完。这篇指南会把这套体系连同实例一起摊开，最后再回答一个没人正面讲的现实问题：遇到一个你读不出来的汉字，到底该怎么办？

1. 两种读法是怎么来的

日本在有文字体系之前，早就有口语了。汉字传进来的时候 —— 前后跨越几个世纪，来自中国的不同地区，分成好几波 —— 是成套来的：一个书写符号、一个意思，再加一个汉语读音。日语把这三样全都吸收了，但吸收的方式分成了两条路。

音读（音読み）是外来的那一层：用日语的音去近似这个字在汉语里的读法。训读（訓読み）是固有的那一层：日语里本来就有一个表示这个意思的词，把它贴到借来的符号上。所以 山 带着汉语的音进来，成了 サン；同时它又被贴到日语中早就存在的 やま 上面。两种读法同样“正确”，只是分属词汇的不同层次。

这种分层，汉语的使用者其实也熟悉，只是平时不会去想。口语说“眼睛”，书面和成语里用“目”——目击、有目共睹；口语说“吃”，书面用“食”——食物、绝食。日常词是一层，文言与书面词是另一层。日语用训读和音读做的正是同一件事，而且连语体的差别都一并继承了下来：音读的熟语听起来更正式、更专业、更抽象，训读的词则显得具体而日常。水（みず）是你喝的那个水，水道（すいどう）则是把水送到家里的那套设施。

有一个排版上的惯例，能帮你看懂词典条目：音读照惯例写成片假名，训读写成平假名。某本资料把 山 标成「サン / やま」的时候，它其实是在不多费一个字的情况下告诉你：前一个是汉语来源的读法，后一个是固有的读法。日语的词典和汉字表格基本都遵循这个惯例，记住了以后翻开哪本教材都能立刻分辨。

因为借入是分几波发生的，同一个字可能带着来自不同时代的两个以上音读。明 有 メイ 和 ミョウ；人 有 ジン 和 ニン；月 有 ゲツ 和 ガツ；生 有 セイ 和 ショウ。你不需要去学哪一波历史产生了哪个音 —— 你要学的是词。这一点会在第 8 节回来，而它正是这篇指南里最有用的一个想法。

2. 规则一：两个以上汉字连在一起，通常读音读

中间不夹假名、汉字直接连在一起构成的复合词，通常整个词都读音读。这是最能干活的一条规则，覆盖了书面词汇里非常大的一块 —— 因为日语的专业、学术和新闻语言，正是靠这类汉语熟语搭起来的。

• 山 单用是 やま，但 火山 是 かざん（火山），登山 是 とざん（登山），富士山 是 ふじさん。
• 水 单用是 みず，但 水曜日 是 すいようび（星期三），水泳 是 すいえい（游泳），香水 是 こうすい（香水）。
• 学 很少单独使用，它构成的熟语全是音读：学校 がっこう（学校）、大学 だいがく（大学）、学生 がくせい（学生）、科学 かがく（科学）。
• 電＋車→電車 でんしゃ（电车）；電＋話→電話 でんわ（电话）；自＋転＋車→自転車 じてんしゃ（自行车）。三个汉字，三个音读。

这条规则有一个很守规矩的例外：和语复合词 —— 两个汉字写的其实是一个本来就属于日语的词。这类词两半都读训读。手（て）＋紙（かみ）＝手紙 てがみ，意思是“信”（别照汉字字面理解成手纸，这是中日汉字词最经典的陷阱之一）。花（はな）＋見（み）＝花見 はなみ，赏樱。山（やま）＋道（みち）＝山道 やまみち，山路。昼（ひる）＋休み（やすみ）＝昼休み ひるやすみ，午休。这类词往往认得出来，因为它们的意思是日常的、具体的，而不是抽象的。

然后还有真正混着来的，日语连这个都起了名字。重箱读（重箱読み，じゅうばこよみ）是音＋训：重箱 じゅうばこ 本身（多层漆盒）、台所 だいどころ（厨房）、番組 ばんぐみ（节目）。汤桶读（湯桶読み，ゆとうよみ）是训＋音：湯桶 ゆとう、場所 ばしょ（地方）、手本 てほん（范本）、見本 みほん（样品）。数量上是少数，但都是常用词，所以把它们当词汇收下来，别当成规则失效。

3. 规则二：后面带假名尾巴就是训读

汉字后面跟着会变化的平假名 —— 也就是送假名（送り仮名） —— 那就是一个和语词，汉字取训读。动词和形容词几乎都是这样，这也正是它们和熟语名词表现如此不同的原因。

• 食べる→たべる（吃），但 食事→しょくじ（用餐）、食堂→しょくどう（食堂）。
• 行く→いく（去），但 旅行→りょこう（旅行）、銀行→ぎんこう（银行）。
• 新しい→あたらしい（新的），但 新聞→しんぶん（报纸）。
• 楽しい→たのしい（快乐的），但 音楽→おんがく（音乐）。

送假名的作用不止提示读音 —— 它还区分用同一个字写出来的不同的词。上 能给出 上がる（あがる，上升，自动词）和 上る（のぼる，攀登）。下 给出 下がる（さがる，下降）、下りる（おりる，下来、下车）和 下さい（ください，请给我）。生 给出 生きる（いきる，活着）、生まれる（うまれる，出生）和 生える（はえる，长出来，说头发或草木）。假名告诉你正在读的是哪个词，所以写的时候省掉送假名的学习者，等于主动扔掉了这套文字体系唯一提供的区分手段。

还有第三个、稍弱一些的信号值得知道：一个汉字单独成词的时候，通常是训读 —— 山 やま、川 かわ、水 みず、人 ひと、花 はな、手 て。但也有不少单字本身就是音读词，尤其是抽象的或者外来的概念：本 ほん（书）是音读，駅 えき（车站）是音读，絵 え（画）是音读，茶 ちゃ（茶）也是音读。所以“单字＝训读”只能当作第一猜测，不能当法则。

4. 同一个汉字的两种读法 —— 实例

规则要看到它实际运转起来，才让人放心。下面是七个非常常见的汉字，每个都分别列出训读的词和音读的熟语。每一行横着读下来，你会看到那两条规则把活全干了。

请在 月 上多停一会儿，因为它显示了光靠规则说明不了的东西：同一个字在 月曜日 和 今月 里是 ゲツ，在 一月 和 正月 里却是 ガツ。两个都是音读，来自不同的借入层，而从字形上没有任何办法推出该用哪一个。一月 是当作一个词记下来的。

生 是那个著名的极端例子，与其绕开不如正面面对。算上音读（セイ・ショウ）和为数众多的训读（い-、う-、は-、なま、き），这一个字参与了几十个不同的词：学生 がくせい、先生 せんせい、生活 せいかつ（日常生活）、人生 じんせい（人生）、一生 いっしょう、誕生日 たんじょうび、生きる いきる、生まれる うまれる、生える はえる、生ビール なまビール，还有干脆就是不规则的 芝生 しばふ（草坪）。没有人会把这个当成一张读音表来背。母语者记住的是词，读音是顺带跟过来的。要照抄的就是这个模式。

5. 音变：连浊与小写的 っ

很多看上去不规则的地方，其实是规则的语音调整。两个现象解释了其中的大部分。

连浊（連濁），也就是顺次浊化。两个成分合成一个词的时候，后一个成分的第一个辅音常常会浊化：か→が、さ→ざ、た→だ、は→ば 或 ぱ。花（はな）＋火（ひ）变成 花火 はなび，烟花。下面几个例子里，原来的词还看得见：

• 手（て）＋紙（かみ）→手紙 てがみ（信）
• 時（とき）＋時→時々 ときどき（有时）；人（ひと）＋人→人々 ひとびと（人们）
• 青（あお）＋空（そら）→青空 あおぞら（蓝天）
• 昔（むかし）＋話（はなし）→昔話 むかしばなし（老故事、民间故事）
• 折り（おり）＋紙（かみ）→折り紙 おりがみ（折纸）；小（こ）＋包（つつみ）→小包 こづつみ（包裹）
• 音读也会发生：会社（かいしゃ）进到 株式会社 里，就变成 かぶしきがいしゃ（股份公司）。

连浊是倾向而不是保证，而且至少有一个明确的刹车，叫莱曼定律（ライマンの法則）：如果后一个成分里已经含有一个浊阻塞音，连浊通常会被挡住。这就是为什么 春（はる）＋風（かぜ）保持 春風 はるかぜ，而不会变成 ×はるがぜ —— かぜ 里已经有一个 ぜ 了。除此之外，某个复合词到底浊不浊，很大程度上是逐词决定的，所以老实的建议是：预期它会发生，听到时认得出来，然后把实际的词记住。

促音化，小写的 っ。当一个以 く、ち、つ 结尾的音读后面接上一个以清辅音开头的音读时，前面的结尾会缩成一个小写的 っ，后面的音还常常会变硬。学（がく）＋校（こう）→学校 がっこう，而不是 ×がくこう。同一个过程还给出：

• 日（にち）＋記（き）→日記 にっき（日记）
• 雑（ざつ）＋誌（し）→雑誌 ざっし（杂志）
• 出（しゅつ）＋発（はつ）→出発 しゅっぱつ（出发）—— 注意 は 变硬成了 ぱ
• 発（はつ）＋表（ひょう）→発表 はっぴょう（发表、宣布）
• 決（けつ）＋定（てい）→決定 けってい（决定）

这一条对听力的意义不亚于对阅读：小写 っ 的停顿在日语里是实实在在占时长的一拍，弄错了词就变了。如果还没练过，发音指南讲了怎么把它稳稳地拖住。

6. 熟字训：整个词的读法拆不开

有些词，汉字是按意思选的，而读音属于整个词，没法分摊到各个字上。这就是熟字训（熟字訓，じゅくじくん）。今日＝きょう 不可能靠给 今 和 日 各分配一个音推出来 —— 整个熟语就是读 きょう。下面是你最早、也最常遇到的那些：

注意这里有多少是绝对的初级词汇 —— 今日、明日、昨日、一人、二人、上手、下手 全都会在学习的头几周出现，也都在 N5 词表里。这不是运气不好；任何语言里最不规则的词，往往正是最高频的那些，因为高频保护它们不被规则化。好处是它们来得早，你会不停地用，很快就不再觉得它们不规则了。

还有一类相关的值得点一下：名字。人名和地名用的读法（名乗り，なのり）不一定能用在普通词汇上，同样写法的姓氏在两个不同的家族里可能读成两种。日本的表格上普遍带一栏振假名，原因正在这里。遇到读不出来的名字，别当成自己汉字没学好 —— 很多时候连母语者也得开口问。

7. 数字与量词：一块特殊地带

数字值得单独贴一张警示标签，因为它们用别的东西都做不到的方式，打破了音读与训读的整齐划分。有几个数字带着两三种互相竞争的读法，具体出现哪一个，取决于后面跟的量词 —— 有时候原因只是几百年前的顺口与否。

• 四 读 し 或 よん 或 よ：四月 しがつ（四月）、四人 よにん（四个人）、四時 よじ（四点）。
• 七 读 しち 或 なな：七月 しちがつ（七月）、七時 しちじ（七点），但日常数数用 なな。
• 九 读 きゅう 或 く：九月 くがつ（九月）、九時 くじ（九点）、九人 きゅうにん（九个人）。
• 日期自成一套体系，用的是固有读法：一日 ついたち（一号）、二日 ふつか、三日 みっか、四日 よっか、五日 いつか、六日 むいか、七日 なのか、八日 ようか、九日 ここのか、十日 とおか、二十日 はつか（二十号）。注意 一日 作为日期读 ついたち，作为“一天”讲则读 いちにち —— 同样两个字，两种读法，两个意思。
• 量词会触发第 5 节讲的那些音变：一本 いっぽん、三本 さんぼん、六本 ろっぽん；一匹 いっぴき、三匹 さんびき、六匹 ろっぴき；一階 いっかい、三階 さんがい、六階 ろっかい；一分 いっぷん、三分 さんぷん。

这里没有捷径，想从规则推导出来只是浪费时间。量词是当作声音模式来记的 —— 按顺序大声念，念到节奏变成自动为止。量词指南把主要的几个讲透了，包括哪个量词配哪一类东西。

8. 读音要在词里学，绝不要当成表来背

这里是整篇指南一直在走向的实用结论。一张写着「生 — セイ、ショウ、い（きる）、う（まれる）、は（える）、なま、き」的汉字卡，信息上准确，用处却几乎为零。你没法用它造句，没法靠它在文章里认出这个字，而复习它花掉的时间抵得上五个真正的词。

换个做法：把 学生（がくせい，学生）、先生（せんせい，老师）、生まれる（うまれる，出生）和 誕生日（たんじょうび，生日）当成四个独立的词汇项来学。你拿到四个能用的词，而 生 的各种读音作为副产品自动到手，并且正确地绑在它们各自适用的语境上。积到二三十个这样的词以后，你会开始把没见过的熟语猜对 —— 生活、人生、一生 —— 因为你内化的是一个分布，而不是一张表。母语者习得的方式，正是这一种。

有两件事能让这个做法在实践中更管用：

1. 把共用同一个汉字的词聚在一起。在 学校 里遇到 校 的时候，顺手把 高校（こうこう，高中）和 校長（こうちょう，校长）一起看了。共用的 コウ 这个读音一下子有了三个锚点而不是一个，额外成本几乎为零。遇到新词时在旁边随手记下共用同一个字的词，就足以把这个习惯建立起来。
2. 把复习间隔拉开。读音正是那种衰退很快、恢复又很便宜的任意音形联系 —— 间隔重复最经典的适用对象。把词丢进你的复习卡组；间隔重复指南讲了怎么设置间隔，才不至于每周都在重学同一个读音。

说说规模：常用汉字（常用漢字，じょうようかんじ）表 —— 被指定为日常使用的那批字 —— 一共 2,136 个，其中大多数都有两种以上的读音。当成读音表来对付，那是折磨人的记忆量；当成词汇来对付，那不过是你本来就要学的几千个词带来的自然结果。沿着 JLPT 模块或基础词汇模块一级一级推进，能覆盖同样的范围，而且从头到尾都不用把读音当成学习的单位。

9. 遇到读不出来的汉字怎么办

这种事往后好几年都还会不断发生，所以与其每次都生出挫败感，不如手上有一套固定流程。

1. 从声旁猜。大约一半的汉字是形声字：一部分提示意思，另一部分提示读音。知道 青 是 セイ，你就有相当的把握去猜 晴（せい，如 晴天 せいてん）、清（せい，清潔 せいけつ）和 精（せい，精神 せいしん）。知道 交 是 コウ，就试试 校（こう）和 効（こう）。这一招是真的有用，但会漏 —— 寺 是 ジ，于是 時 じ 和 持 じ 都能推出来，可是 待 却是 タイ。把它当第一猜测，然后一定要去核对。
2. 用部首查。如果字在印刷品上而你打不出来，就认出部首、数出笔画，用这个方式查。这是最古老的方法，对手写来说至今仍然最可靠；部首指南讲了哪些部件值得连名字一起记住。
3. 写出来。现在每部手机的输入法都有手写输入，识别对笔顺相当宽容。把不认识的字描一遍，通常比查部首更快，而且结果可以直接粘进词典。
4. 先读上下文，再读那个字。如果是两字熟语而你认识其中一半，往往就能把意思圈得够小，足以继续读下去。流畅阅读意味着容忍空白；在每一个不认识的字前面停下来，正是人们放弃第一本小说的方式。
5. 把它当词记，不要当字记。真去查了以后，请把整个词连同读音和一个例子一起存下来，而不是孤零零一个汉字。这就是第 8 节那条原则，用在它最要紧的时刻。

最后说一句让人安心的话，关于这些规则能带你走多远。取一句典型的报纸句子，熟语名词规则和送假名规则加在一起，就能正确预测其中大多数字的读音。剩下的部分 —— 熟字训、量词、名字、偶尔出现的解释不了的熟语 —— 确实存在，但那是一份有限的清单，而不是无边的迷雾，其中频率最高的成员全都在上面第 6 节里。如果你能读懂一份餐厅菜单，你其实已经在不假思索地处理相当一部分了 —— 菜单是观察这些规则在真实文本上运转的好地方，压力小，而且同样那五十来个食物汉字会以两种读法反复出现。